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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国手方子振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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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2-1 02:16:44 |显示全部楼层
明国手方子振考

《明国手方子振考》是笔者写的第一篇有关中国围棋史的研究考证文章。

选择方子振为笔者的第一个研究对象,大致上有两个原因:

其一,明代著名棋家中,属有关方子振的资料为最多,但已经发现的仅一小部份,且有错误,如謝肇淛关于方子振的籍贯,而馮元仲则根本不知道方子振之名。

其二,方新、方子振、方渭津对应的是同一人。然而,到目前为止,所有论及此题的文章书籍,全都在现有的十来篇资料中打转猜谜。但这些资料并不足以完全确定“三方”之间的关系。

这篇文章原不该由笔者来写。因为查找中国古代文献,在国内的研究者具有绝对优势,而笔者只能局限於已被扫描并传送上网的电子书。如今国内还有真正肯下功夫的围棋史研究者吗?笔者不得而知。如果仅以文学手法来研究围棋历史,只能拼拼凑凑地作文字游戏,终归不能长久。

笔者新发现的关于方子振的资料有十五、六笔,这些诗文依照原文(繁体字)全文迻录,由笔者断句标点。错误难免,有待方家指正。文章所用字体繁简相杂,有的朋友可能不太适应,笔者在此致以歉意。

这是一篇长文。正文分十部份,外加一个附录。各节标题为:
(一)引言
(二)各家所引有关诸方事迹之史料一览
(三)李維楨《弈微序》
(四)清源何处寻?
(五)同名同姓方日新
(六)方日新,还是方新?
(七)方子振之生年、方李会棋之年、入京之年与游学太学前後
(八)方子振与方渭津之间关系的确定
(九)有关方子振的一些其他诗文
(十)方子振逃弈出游之期及原因初探
附录:方子振年谱简编

因为笔者在撰文考证过程中,并不按照方子振生平事迹发生的次序,所以在最后加了一个年谱简编。

笔者还从台湾的网站上查到一些与方子振相关的诗篇目录,有的相当重要,但暂时无法看到原文。如果能顺利搞到资料,笔者将另行撰文介绍。


多九公
2013年1月28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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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2-1 02:17:15 |显示全部楼层
明国手方子振考一

(一)        引言

在中国围棋史上,自明朝隆庆(1567~1572)以降到明末清初约八十年间,曾先后出现过五位方姓著名棋家,分别是:方子振、方新、方日升(字子谦)、方日新(字汤夫)和方渭津。

其中,不易混淆的是方日升(子谦)和方日新(汤夫),他们是兄弟,永嘉人。明代永嘉文人何白在《方汤夫传》中较为详细地记载了两人的事迹。这笔资料已在张如安先生所著之《中国围棋史》中提及。

剩下三者的关系,则不易釐清。首先,方新肯定是名,而子振、渭津则既可为名,亦可为字或号。于是,在后世的围棋史研究者中,便产生了其中的两者,甚至三者对应于同一人的种种猜测。

李松福先生在《围棋史话》中,写到“方生,名新,又名渭津,字子振。”李先生是三者对应于同一人的代表。

已故赵之雲先生在《围棋词典》中,有“方新”条,该条末尾云:“或谓方新即方渭津。”另有“方渭津”条,但没有对方子振的介绍。

台湾朱铭源先生在《中国围棋史趣话》中,写道:“方渭津,即方新。”而“方子谦应为方子振。”

张如安先生在《中国围棋史》中,也认为“晚明名噪一时的国手方渭津”即为方新,而方子振是新安籍的棋家,与方子谦并无关系。

谈到上述三者关系的其他文章和著作为数不少,但皆非研究性的泛泛之论,即便其猜测最终正确,作者也提不出任何新的证据,故不一一列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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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2-1 02:17:55 |显示全部楼层
明国手方子振考二

(二)各家所引有关诸方事迹之史料一览

为了便于讨论,兹将各家所引史料罗列如下:

1,胡應麟(1551~1602)《甲乙剩言》“方子振”条(全文):【注1】
人多言方子振小時嗜奕。嘗于月下見一老人,謂方曰:“孺子喜奕乎?誠喜,明當竢我唐昌觀中。”明日方往,則老人已在。老人怒曰:“曾謂與長者期而遲遲若此乎?當於詰朝,更期於此。”方念之曰:“圯上老人意也。”方明日五鼓而往,觀門未啟,斜月猶在。老人俄翩然曳杖而來,曰:“孺子可與言弈矣。”因布局于地,與對四十八變,每變不過十餘著耳。由是海内遂無敵者。余過清源,因覓方問此。方曰:“此好事者之言也。余年八齡,便喜對弈。時已從塾師受書。每于常課,必先了竟,且語其師曰:‘今皆弟子餘力,請以事弈。’塾師初亦懲撻禁之,後不復能禁。日于書案下置局布算,年至十三,天下遂無敵手。”此蓋專藝入神。管夷吾所謂:“鬼神通之,而不必鬼神者也。”

2,王世貞(1526~1590)《奕旨》(节录):【注2】
今後進中,閩有陳生、蔡生;越有岑生,揚有方生鼎立,而蔡與岑尤張甚,皆未可量也。

3,王世貞《布衣李時養墓碣銘》(节录):【注3】
前李子奕而敵者鮑與顏,後李子奕而敵者程、岑與方,國手六人耳。獨顏與李子僅六十,鮑佹及之。今其存者,方而已。所謂程、岑者,三十餘夭死矣。

4,沈德符(1578~1642)《萬曆野獲編》(卷二十四•技藝,“宋时諢語”条)(节录):
今上初年,有方子振者,以弈冠海内,因而致富,入貲為上舍,得廣東憲幕而出。又有林符卿者,以少年繼之,名與方並馳,諸貴人禮為上客,家亦起矣。

5,謝肇淛(1567~1624)《五雜組》(卷之六•人部二)(节录):
近代名手,弇州論之略備矣。以余耳目所見,新安有方生、吕生、汪生,閩中有蔡生,一時俱稱國手。而方於諸子,有白眉之譽。其後六合有王生,足跡遍天下,幾無横敵。時方已入貲为大官丞,談詩書,不復與角。而汪、吕諸生皆為王所困,名震華夏。乙巳、丙午,余官白門,四方國士,一時雲集。時吴興又有周生、范生,永嘉有鄭頭陀,而技俱不胜王。洎余行後,聞有宗室至,諸君與戰,皆大北。王初與战,亦北。越两日,始為敵手。無何,王又竟勝。故近日稱第一手者,六合小王也。汪與王才輸半籌耳,然心終不服,每語余:“彼野戰之師,非知紀律者。”余視之,良信。但王天資高遠,下子有出人意表者,諸君終不及也。

6,馮元仲(1579~1660)《奕旦評》(节录):【注4】
……新安派,則有汪曙、程汝亮、方子謙,若而人為之冠。……八閩有蔡學海,四明有岑小峰,及六合之王元所,廣陵之方渭津,此其人俱入夜臺矣。……雍(皥如)與林(符卿),吾見其人矣,吾聞其語矣。他則未見其人也。……琅琊《宛委》載有閩陳生、揚方生,或不甚表著者。此二人者,吾得其姓矣,名不可得而聞也。……

7,【嘉慶】《重修揚州府志》(卷五十四•人物•藝術)(全文):
方新,江都人。六七歲時,父与客弈,抱置膝上,新指客某道可攻,父不聴而客勝。比收局,客折之曰:“本不可攻也。”新再布子如前,指攻之,客大敗。比丱角,郡中弈無出其右。京師李時養客王弇州,稱海内第一品,弇州過揚,邀新與弈。初逊李一子,次日雁行,三日稱勁敵。時閩有蔡生,越有岑生,與新鼎立。而勝恒在新,兩生護名,匿不與弈。初弇州著《弈旨》貽時養,極推顏子明、程汝亮、鲍一中爲第一品,恨不見新之成也。先是永嘉徐希聖游廣陵,與鄉人顏子明俱擅國手。未幾客死,死之夕,新生。新于弈有神解,人謂徐後身也。(范荃《竹隠居随筆》)

8,釋德清(1546~1623)《方子振奕微後序》(全文):【注5】
余少知方子振,童年以奕鳴而未見。及余乞食長安市,所遇靡不亟稱之,殊無議其短長者,私識其人,誠若李本寧太史所言,非特奕也。及余被放嶺海,丙午秋杪,子振同蕭觀察來粵,過訪曹溪,一見,居然心鏡中人。異哉!廼出近與黃石甫所布《奕微》,余固不測識,及觀與蕭公對局,則知子振之為奕,以道而進乎技也。嘗試論之,道在天地,凡得其精而神其化者謂之聖,道德無論已。若夫藝者,左、馬以文聖,鍾、王以書聖,芝、素以草聖。何獨藝,而技亦然。若市僚之丸,養由之射,與秋之奕,諸皆有述焉。奕,爭道也。凡爭者,以名相軋,軋則氣勝而實德尠。子振獨不然,循循雅飭,不以長自多,臨局若無意,遇敵若不知,敵虛而必告以實,處勝而若不爭,意氣閒閒,笑傲自適,胸次翛然。局若澄波,心如皓月,機先而預定,神動而天隨,客往而不追,敵來而順應,因是而知其微乎微矣。說者以奕喻兵,余則謂奕可類禪,蓋處乎不動而運乎動者也。余固謂子振之奕,以道而進乎技也。余觀子振,非獨技,而其人亦然。老氏有言:“夫惟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”斯其品異而技亦神矣。彼矜矜操刀而割者,又何以稱哉!予雖不知奕,今見子振對蕭公局,愧不若浮山之對歐陽公因棋而說法也。

9,汪廷訥(1569?~1628後)《奕中九仙歌》(全文):【注6】
(汪小山、鮑小友、李雅泉、程白水、呂存吾、朱紫菴、方渭津、黄德所、臨海僧。)
國朝奕碁誰最先?汪曙英名藝獨專。鮑中磊落羡青年,人呼小友至今傳。李輔送氣何翩翩,瀟灑飛揚孰比肩?程亮超凡更入玄,庖丁解牛目無全。呂濟跋扈誰當前?所向城壁難為堅。朱方兩生鴈行連,奕罷紅樓醉管絃,飄飄自是人中仙。黄立奇正善操權,眞成孫武十三篇。寒山釋子道彌天,手談三昧走珠圓,游戲三千與大千。

10,錢謙益(1582~1664),《觀棋絕句六首》其四:【注7】
渭津老子解論兵,半局偏能讓後生。奕到將殘休戀殺,花陰漏日轉楸枰。

11,錢謙益,《京口觀棋六絕句》(為梁谿奕師過百齡作。)其四:【注8】
渭津方罫擅長安,紗帽褒衣揖漢官。今日向君談古事,也如司隸舊衣冠。

12,錢謙益,《棋譜新局序》(节选):【注9】
余不能棋,而好觀棋,又好觀國手之棋。少時,方渭津在虞山,與林符卿對局,堅坐注目,移日不忍去,間發一言,渭津听然許可。然亦竟不能棋也。……渭津為人,淵靜閒止,神觀超然。對奕時,客方沉思努目,手顫頰赤,渭津閉目端坐,如入禪定。良久客才落子,信手敵應,兩棋子聲響鏗然,目但一瞬爾。……渭津下一子,如釘著局上,不少那動,亦未嘗有錯互,如他人按指啁哳,局罷覆數,一二多少,恬不為意,如未曾措手者。……毘陵孫文介公,奕居第二品,嘗語余曰:“吾輩下子,便是俗着,渭津忽漫布子,腕下無一俗着,殆仙人謫墮爾。”余謂:“渭津無俗着,無敗着;幼清有敗着,亦無俗着。”余所見國工多矣,若文介所云,渭津之後,必推幼清。渭津善用全局,以車攻吉日為風聲;幼清善用敗局,以一成一旅為能事。則亦運會使然,當局者未之或知也。……余嘗記渭津賞符卿一着,咨嗟愛玩,遂不復終局。此局若竟,未必林果勝,方果負。渭津心賞神契,歎息罷局,古人之絕絃輟斤,禪家之聲前句後,此妙不傳,非庸工所知也。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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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据2、3、6与7,方渭津与方新同出一地,因而推测两者为同一人。是为李松福、朱铭源和张如安三位先生的共识。然而,同一籍贯仅仅构成二方是同一人的一个必要条件。

在上述文献中,王世貞作《弈旨》赠李时养,至迟大约在隆庆五、六年间(1571~1572),这是最早的有关方新成名的记录。而关于方渭津的出现,最早且大致上有年代可考的记录,出现在錢謙益的《棋譜新局序》中。錢謙益自云,少时在虞山观方渭津与林符卿对局。 “少时”的含义稍有些模糊,从十来岁到二十来岁皆可称之。錢生於万历十年(1582),万历三十八年(1610)二十九岁时成进士。对錢而言,“少时”必指在成进士之前。因为观弈时还对棋局发表意见,可见其年亦不会太小。假定錢时年十六岁,则为万历二十五年(1597)。

因此,从方新成名到方渭津的出现,按保守估计,期间约有二十五年以上。所以,方渭津完全有可能是新出现的一位揚州籍国手。

李松福先生又据1与7,方子振与方新俱为神童,推测两者为同一人,进而得出“三方”是同一人的大胆结论。李先生完全没有考虑方子振与方新可能籍贯不同的重要因素。

而朱铭源和张如安二位先生则根据4、5与6,得出方子振为新安派棋家的结论。謝肇淛知道方子振家住何处,他在《國手行贈汪生》一诗中,起首有句“近代手談誰稱最?清源方生閩小蔡。”【注10】但谢本人不认识方,撰文时据传闻或臆测(方姓为新安著姓),乃致将其籍贯搞错。馮元仲僻居於慈谿山中,【注11】从《弈旦評》可以看出他并不知道方子振之名,无怪乎搞不清诸位方姓棋家之间的关系。指出方渭津籍贯廣陵是其之功,而将方子謙归入“新安派”是其之错。

赵之雲先生最为谨慎,在《围棋词典》中列“方新”和“方渭津”条分别介绍,但在“方新”条後加了一句“或谓方新即方渭津。”对于方子振,则一字未提。或许趙先生认为胡應麟之叙述如小说家言,可信度要打折扣,故干脆舍弃不录。

从9,10,11,12四篇文献,看不出方渭津与方子振有何关系。

近人黄俊在《弈人傳》(卷十三)“方子振”条中云:“方子振,神宗时人。”固然不错。稍後在“方渭津、汪幼清”条中云:“方渭津,扬州人;汪幼清,新安人,俱佚其名。方、汪同时,而渭津行辈稍先,皆天崇间之国弈。”则略欠仔细。黄俊引用的文献便是12。方渭津之名至迟在万历中期稍後出现,上文已经谈到了。

总而言之,上述十二条史料之间有一定联系,但其脉络并不清晰,所以全放在一起,也得不出一个肯定的结果。

拜互联网之赐,亦或有缘,使笔者能在万里之外下载大量古籍进行研究,得以发现新的文献,从而完全证明了方子振、方新与方渭津之间的关系,三者确实是同一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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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注1】【明】陳繼儒,《寶顏堂秘籍》,正集第五册。
【注2】【明】王世貞,《弇州山人四部稿》,卷一百七十一•說部,《宛委餘編》十六,文渊阁四库全书,1281册。
【注3】【明】王世貞,《弇州續稿》,卷一百十七•文部•墓誌銘,文渊阁四库全书,1283册。
【注4】【明】陶珽,《說郛續》,卷三十八;《說郛三種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88
【注5】【明】釋德清,《憨山老人夢遊集》,卷十一,续修四库全书,集部1377册。
【注6】【明】汪廷訥,《坐隱先生集》,卷四•七言古,四库全书存目丛书,集部188册。
【注7】【清】錢謙益,《牧齋有學集》,卷一•秋槐詩集(起乙酉年盡戊子年),四库全书禁毁书,集部115册;又,续修四库全书,集部1391册。
乙酉,为顺治二年(1645);戊子,为顺治五年(1648)。
【注8】【清】錢謙益,《牧齋有學集》,卷四•絳雲餘燼集上(起辛卯盡一年),四库禁毁书丛刊,集部115册;又,续修四库全书,集部1391册。
辛卯,为顺治八年(1651)。
【注9】【清】錢謙益,《牧齋有學集》,卷十五•序,四库禁毁书丛刊,集部115册;又,续修四库全书,集部1391册。
【注10】【明】謝肇淛,《小草齋集》,卷九•七言古詩二,续修四库全书,集部1366册。
【注11】馮元仲,字次牧,一字爾禮,浙江慈谿人。诸生,崇祯十二年己卯(1639)为县令汪偉荐举试吏部,以策语戆直,仅授县丞,不就。归隐湯山,更名天益,凿石洞以通往来。晚年穷饿以终,年八十二。有《天益山堂遺集》十卷、續刻一卷,为其曾孙所辑。集中有姜宸英所作墓志。见【雍正】《慈谿縣志》(卷十•文苑)及【光緒】《慈谿縣志》(卷三十•列傳七•明五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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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国手方子振考三

(三)李維楨《弈微序》

确定方子振与方新之间关系的文献,是李維楨所作的《弈微序》。《弈微》是方子振的围棋著作,已佚。李維楨所作之序,因收录在其文集中,得以流传下来。

李維楨(1547~1626),字本寧,号翼軒,又号大泌山人,湖广京山(现属湖北省)人。隆庆二年(1568)进士。选翰林院庶吉士,修《穆宗实錄》。万历三年(1576)出为陕西右参议,迁提学副使,自是在外任官近三十年。天启初以布政使致仕,年已七十餘。时朝议登用耆舊,召为南京太僕卿,旋改太常,未赴任。天启四年(1624)四月,召为南京礼部右侍郎,又进尚书。翌年正月辞官。天启六年(1626)卒於家,享年八十。崇祯时,赠太子太保。有《大泌山房集》传世。

《弈微序》全文如下:

方子振父故善弈,子振五六歲時旁睨,輒若有會。試令為之,出人意表。坐客大驚曰:“此陸瓊也。”【注1】遂以弈名江南,好事者延致無虚日。諸宿老皆出其下,王元美司寇大相賞異,品在第一。名聞京師,余丙仲、何啟圖兩學士置驛迎入都。【注2】時上私好弈,大璫馮、張之屬,【注3】客子振代舍,【注4】使小豎轉相授受,【注5】將以執金吾官子振,【注6】待詔公車。而子振窺諸璫汰必敗,乃游太學。諸公爭捐金為資。子振守太學法,辰入酉歸,寖與諸璫遠,而招其友蔡夢斗代之。諸璫坐法,門下客株送曼引,子振獨不染于辭,而又為調度,護蔡歸其家。士論以此益高子振。子振自維揚徙家清源,皆舟車冠盖,孔道應接,日不暇給。當其專心致志,若褚思莊,【注7】竟日達曉不寐,頗自苦。而許孟中司馬愛子振特甚:“以子之才,柰何不用之學,乃用之弈?”子振益折節鄉學,【注8】與鄒魯絃歌揖讓之士相切磋,【注9】辭翰雙美,不在弈下。其子自强,亦補博士弟子員,有聲。不復能作少年時事,而弈名久著,四方踵門求見,負局受業者無可辭,則託之游以避之。會故所善王司馬子廓、傅學使伯安在蜀,蕭將軍季馨在朔方,招子振。子振乃西登華嶽,渡河出塞,已入劒閣,窮峨嵋諸勝。而銅梁米仲詔明府修臨邛故事,【注10】以重客禮禮子振。仲詔時就問弈,子振喟然曰:“吾厭弈而逃之游,今游且倦矣,弈則何有?”仲詔曰:“子不能使子之弈無名,而欲使人不從子弈,猶逃雨也,無之,非是。為子計者,莫若筆之書,苟有用我者,以是授之。此夫不作漢語,可省應對之煩,良便計也。”子振頷之,閉户而著《弈微》。東入楚,而介其友傅仲執謁不佞,請曰:“日新往者得以弈見王司寇,司寇亦以弈遇我,恨未盡也。晚而幸遭先生,先生視日新何似?”余讀子振書,大抵謂:弈通于孫武子兵法。二者不佞俱所不曉。然世所傳《尹文子》,其言以知力求者如弈,進退取與、攻劫收放在我,合弈于兵,所從來長久矣。嗣是,班固有旨,應瑒有勢,無不以兵喻者。漢馬融、晉曹攄、蔡洪、梁武、宣二帝有賦,沈約有品序,多所發明而意在行文,無關弈趣。子振之書較,詳錯綜變化,無方無體。不佞以為,猶楚之屈昭景其宗一也。夫興廢污隆,人亦何常之有?當弈之遇也,郡與墅可以賭,殊死可以贖,父子可以無瓜葛,天子之子可以爭道,天子可以饒借,不可讓品。其不遇者,直鄙薄之牧猪奴戲耳。子振不欲以弈終,是韋曜之諷,甄琛之所慚,而葛洪之所不目眄者也。有執以成名,名成而不居,寄適而不留,旣以與人已愈有。微乎微乎,進于道矣。不佞不談子振弈,而談子振所以用弈,言文則觸類而生,對局則冥然而窮。人當舉庾仲初相嘲知微之說者,知兩人故不由弈合也。

根据文章内容,《弈微序》大致上可分为四部份。其一,方之成名於江南。其二,方之赴京,由弈转学,徙家清源。其三,方由厌弈,以至为逃弈而出游,於四川铜梁遇米萬鍾(仲詔),听其劝说而著《弈微》。其四,李維楨《弈微》读后论述。具有棋史价值的是前三部分。

首先,此文将前节史料1,2,3,7,8完全串连起来,方子振与方新之间的关系也因此无可置疑地确定了。方子振与方新籍贯相同,同为王世貞(元美)所赏识,其品同为“第一”(方新与李時養为勁敵,暗含“第一品”),而王并没有说有两位揚州方姓“第一品”棋家,故二方必为同一人。

不过,《弈微序》又引出了几个亟需回答的问题:
其一,方子振从揚州徙家清源,清源又在哪里?地方志中有无关于方的记录?
其二,方子振见李維楨时,自称“日新”,可见其名当为方日新。这又与已知永嘉著名棋家同名同姓,两者有无可能混淆?
其三,方子振既名方日新,何以在揚州地方志上的记录为“方新”,又该如何解释?

关于这些问题,笔者将陆续在(四)至(六)节中解答。

李維楨博闻强记,在史馆时与新安许国齐名,同馆为之语曰:“记不得,问老许;做不得,问小李。”王世貞列李維楨为“末五子”,但李之文名远大於诗名。《大泌山房集》一百三十四卷,其中诗集仅有六卷,只收录了李六十岁後约五、六年间的诗作。关于其为人文章,《明史》有云:“維楨爲人,樂易闊達,賓客雜進。其文章,弘肆有才氣,海内請求者無虚日,能屈曲以副其所望。碑版之文,照耀四裔。門下士招富人大賈,受取金錢,代爲請乞,亦應之無倦,負重名垂四十年。然文多率意應酬,品格不能高也。”【注11】

然而,以笔者之见,根据《弈微序》中提供的信息来判断,这是一篇关于中国围棋史的重要文献。

明神宗朱翊鈞(1563~1620)登极时年仅十岁。关于少年神宗好弈及相关轶事,在笔者所见到的文献中,李維楨留下了最早的,也是唯一的明代记录。当今皇上好弈,敢于笔之於文者可能不多,但民间的传闻肯定不少,这必然对围棋活动的发展起相当大的促进作用。万历中期以後出现的国手有王寰、范君甫、朱玉亭、野雪、林符卿、雍皥如、苏具瞻等人,人数之多,超出以前历朝,便是明证。

《弈微序》提到了十多个人名,如余有丁(字丙仲)、何洛文(字啟圖)、許孚遠(字孟中)、王象乾(字子廓)、傅光宅(字伯俊,李误记为伯安)、蕭如薰(字季馨)、米萬鍾(字仲詔)等,都是明代的有名人物,笔者将在以后的相关章节中作一些介绍。关于“大璫馮、張”,馮是馮保,而万历初年張姓权宦先后有十多人,不知張是谁指,但无关紧要。蔡夢斗,代方子振为权宦馮、張所用,向僮仆(或小太监)授棋者,不知何人,待考。蔡夢斗是否即为“闽蔡生”蔡學海?有可能,但难以断定。最后,方子振友人傅仲執,亦不知其为何人。

《弈微序》中有大量的中国历史和围棋典故,李維楨信手拈来,不愧为文章大家。限于篇幅,笔者仅就文章中的一小部分用典作出简要注释。诸君若有其他不熟悉之词,请查《辭源》或《漢語大辭典》。至于与围棋史相关的人物,可查赵之雲先生所著《围棋词典》、黄俊《弈人傳》和《中国围棋》,一般均可找到相关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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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注1】陸瓊,字伯玉,吴郡人。南朝梁陸雲公之子,八岁时,於客前覆局,由是京师号为“神童”。见【唐】姚思廉《陳書•陸瓊傳》,黄俊《弈人傳》卷三。
【注2】置驛:即置郵,用车马传递文书信息。亦谓传递文书信息的驿站。
【注3】大璫:指当权的宦官。
【注4】代舍:战国时,齐国孟尝君待门客分上中下三等,上客所居称代舍。
【注5】小豎:僮仆,亦为对宦官的蔑称。
【注6】執金吾:明代指锦衣卫官。
【注7】褚思莊,吳郡人。南朝宋棋家,与山阴夏赤松同为第二品。入齐後与第一品琅琊王抗对局,达旦不寐。时云“思莊思遲,巧於鬭棋。”见【南朝•梁】蕭子顯《南齊書•蕭惠基傳》,黄俊《弈人傳》卷三。
【注8】鄉學:鄉,同“向”。鄉學,犹言“向学”。
【注9】鄒魯:鄒,孟子故乡,魯,孔子故乡。转意代指文化昌盛之地。
【注10】明府:县令之别称。臨邛故事:西汉司马相如失意时,临邛令王吉奉其为上宾,优礼相待。见《史记•司马相如列傳》。
【注11】《明史》列传,卷一百七十六•文苑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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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国手方子振考四

(四)清源何处寻?

李維楨在《奕微序》中写道方子振从扬州移居清源,而胡應麟更亲自前往找方核实传闻。方子振是名闻天下的国手,不出意外的话,当地的地方志中应该有关于他的记录。然而,清源究竟在哪里呢?

在中国古代历史上,曾以清源为名的县有二。一在山西,隋開皇十六年(596)置,属并州。大业初省入晋阳县。唐武德元年(618)复置,後属太原府,一直延续到清朝。乾隆二十八年(1763)废,民国元年(1912)复置,现属山西省清徐县。另一在福建,武则天在位时聖曆二年(699)置,属武荣州,後属泉州。天寶元年(742)改名仙游县,并移治今福建省仙游县。【注1】

一般来说,对于陌生的词语,从相关的辞典上寻找答案不失为一种好方法,但这一次却是例外。

王世貞於万历二年(1674)二月赴京任太僕寺卿,九月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,督撫鄖陽(现属湖北省)。笔者注意到,王世貞从北京南下,中途在山东德州与友人魏允中会晤,同行至清源而别,【注2】王有诗纪之,题为《魏懋權追践约於德州,至清源而别,书此相赠》。魏允中(?~1585),字懋權,万历八年(1580)进士,南樂人。南樂在明时属北直隶大名府,现属河南省。

如果清源在山西,从地图上看,【注3】与山东德州的纬度相近,但两地的实际交通距离有千里之遥,还要穿越太行山。如此,王、魏将向西偏北返行上千里,然后再南下。既不顺道而如此折腾,显然不合情理。当然,这一清源更不可能在福建了。因此,合乎逻辑的推理是,从德州南下,某一交通要冲亦名清源(当在山东境内),王与魏在那里分手,魏或向西行进入大名府,王则继续向南行。

在德州西南方,距离最近的第一大邑为临清。笔者从临清的地方志上查到了有关方子振的记录。【注4】

【民國】《臨清縣志》(1934)(人物志五•藝術)记载:
【明】方日新,原籍揚州,因入太學,家臨清。以弈名。

较早的【乾隆】《臨清直隸州志》(1785)(卷八上•人物四•舊志寓賢)记载更为明确:
【明】方日新,字子振,揚州人。以奕名。因入太學,徙家臨清。

由此可见,李維楨、胡應麟和王世貞在诗文中提到的“清源”,指的是山东的临清,而不是山西的清源,更不是福建的清源。

不过,为了说明清源与临清的渊源,还得费一些笔墨。明清时,临清州治在西汉所置的清渊县地界上。清渊县在漢时属魏郡,三国时属魏国陽平郡,北魏太和二十一年(497)分出一部份置临清县。唐代修《北齐书》与《隋书》时,因避高祖李渊讳,改清渊为清泉。【注5】清渊县於唐代并入临清县,此名不復使用。临清县於明洪武二年(1369)迁至今址,改属东昌府。弘治二年(1489)升为临清州,仍属东昌府。乾隆四十一年(1776)升直隶州。民国二年(1913)改临清县。今为山东省临清市。【注6】

临清位於衛河与会通河交汇之处。衛河,古名清河。历史上的古地名清河郡、清河县,以及清渊、清泉、临清之名,皆由此出。【注7】临清在隋唐时非为要地。元世祖至元二十年(1283)到二十六年(1289)间,开通了从济宁到临清的会通河,临清随着南北漕运的兴盛而始为要津。

明太祖洪武二十四年(1391),黄河在河南原武县黑洋山决口,一条分支将会通河淤塞。明成祖永乐九年(1411),工部尚书宋禮用汶上老人白英策,疏浚会通河,京杭大运河全线畅通。至永乐十三年(1415),海陸运皆罢,南北漕运全部依靠运河。【注8】京杭大运河名副其实地成为明朝的经济命脉,而临清则成为南北交通的咽喉,运河上的重镇。临清於正統十四年(1449)建城,弘治二年(1489)由县升州。南京吏部尚书王(亻+與)(1424~1495)作《臨清州治記》曰:“於是薄海内外舟航之所畢由,開府分曹達官要人之所遞臨,而兵民雜集,商賈萃止,駢檣列肆,雲蒸霧滃,而其地遂爲南北要衝,巋然一重鎮矣。【注9】

临清在永乐年间(1403~1424)已是当时全国三十三个著名商业城市之一。【注10】“每届漕運時期,帆牆如林,百貨山積。經數百年之取精用宏,商業遂勃興而不可遏。當其盛時,北至塔灣,南至頭牐,綿亘數十里,市肆櫛比,有肩摩轂擊之勢。”【注11】 临清在明朝之繁盛,可见一斑。明清鼎革之际,临清曾一度萧条。但因京杭大运河畅通无阻,漕运依旧,临清很快恢复了昔日之繁荣。康熙、乾隆两位皇帝都到过临清,留下多首诗篇。【注12】

临清的盛衰与京杭大运河的命运息息相关。临清的衰落,始於清嘉庆(1796~1820)之後。其原因大致有:黄河频频决口,冲决运道;会通河淤塞日渐;兵燹(主要为太平天国之乱),运河漕运中断;漕运由河运逐渐转为海运;清末铁路兴起,南北交通由水路改为铁路。临清地处山东西北边隅,水路不通,铁路又不到,到民国初年,其衰敗已不可避免了。【注13】

古代文人吟诗作文,往往喜用古地名。上文已经谈到,清渊是临清的古名,但清源不是。以清源取代清渊,起於何时尚不能考,合理的猜测是唐代沿袭下来的习惯,因为要避李渊之讳。不过,要证明这一点恐非易事,可能要把现存的全唐乃至宋、元文献通读一遍,从中找到证据才行。现在可以确定的是,自明代以降,以清源代临清的诗文数不胜数。明代著名诗人謝榛(1495~1575)是临清人,有題为《過清源故居有感》的五言律诗。【注14】而【康熙】《臨清州志》賀王昌所作之序,起首便是:“清源,東郡名區,西北控燕趙,東接齊魯,南界魏博,河運直抗京師,水陸交衝,畿南一大都會也。”【注15】

笔者在撰写此文时,查过一些涉及清源(临清)的今人著作,如吴晗《胡應麟年譜》(1934)、郑利华《王世貞年譜》(1993)与李依晴《胡應麟年譜》(2004)(硕士论文,李为郑的学生)。三位作者皆直接引用胡、王诗文中的“清源”,没有任何其他注释。他们是否了解清源与临清之间的关系,不得而知。只有少数普通杂志文章,提到清源是临清的古名,但仅此而已,没有更详细的说明。

因为笔者已经发现某些正规出版物中有关方子振所居“清源”的错误,【注16】故在此不厌其烦地加以说明。临清是京杭大运河上的历史名城,由明至清曾经有过四百多年的辉煌,其别名 “清源”(源自古名清渊)尤为明清文人喜用。建议地名辞典的编篡者在今后修订时,似也应在“清源”条目下,增加一条注释。如此,将裨益後来学子多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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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注1】史爲樂(主编),《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》,中国社会出版社,2005;下册,“清源县”条,2433页。
戴均良等(主编),《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》,上海辞书出版社,2005;下册,“清源县”条,2757页。
【注2】郑利华,《王世貞年譜》,复旦大学出版社,1993;239页。
【注3】谭其骧主编,《中国历史地图集》第七册(元明),中国地图出版社,1982
【注4】临清另有三部地方志:【嘉靖】《臨清州志》(1561)、【康熙】《臨清州志》(1673)与【乾隆】《臨清州志》(1749)。有关方子振的记录,最早出现在【乾隆】《臨清州志》(1749)上。限于条件,笔者尚未看到此志,但查到的记录已足以说明事实。嘉靖志太早,而康熙志上无记录。
【注5】【清】顧祖禹,《讀史方輿紀要》,卷三十四,中華書局,2005;第4册。
【注6】史爲樂(主编),《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》,中国社会出版社,2005;下册,“临清州”条、“临清县”条,1863页;“清渊县”条,2432页。
戴均良等(主编),《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》,上海辞书出版社,2005;中册,“临清州”条、“临清县”条,2155页;下册,“清渊县”条,2756页。
【注7】【乾隆】《臨清直隸州志》,卷一•疆域•河渠。
【注8】见《明史》,卷七十九•食貨三•漕運。
【注9】见【乾隆】《臨清直隸州志》,卷二•建置•廨署;【民國】《臨清縣志》,卷十六•藝文•傳記。
【注10】傅崇兰,《中国运河城市发展史》,四川人民出版社,1985;第46页。
【注11】【民國】《臨清縣志》,經濟志十一•商業
【注12】康熙、乾隆的诗作,见【乾隆】《臨清直隸州志》,卷首•宸章。
【注13】对京杭大运河与临清的历史感兴趣者,可读以下著作:
姚汉源,《京杭运河史》,中国水利水电出版社,1997;
傅崇兰,《中国运河城市发展史》,四川人民出版社,1985;
高志超(主编),《运河古城临清》,山东友谊出版社,1990。
【注14】謝榛,《四溟集》(卷三),文渊阁四库全书,1289册。
【注15】【民國】《臨清縣志》、【乾隆】《臨清直隸州志》,舊序。
【注16】将胡應麟文中提到方子振所在的清源,误以为是山西清源(现清徐县)的正规出版物,以笔者之孤陋寡闻,业已见到三处:
1,薛克翹,《围棋故事精萃》,北京体育出版社,1988;《方子振课餘苦钻研》,第7页。
2,汪洋,《新编语文考试常见语段手册》,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,2003;《方子振学弈》,第277页。
3,胡国珍主编,《中国古代名人分类大辞典》,华语教学出版社,2009;体育部,明,“方子振”条,李季芳輯,第1928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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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2-1 02:19:48 |显示全部楼层
明国手方子振考五

(五)同名同姓方日新

古往今来,同名同姓者并不少见。但同名同姓,又在同一时期出现的著名棋家,則绝无仅有的只有一对,那就是本文讨论的扬州方日新(子振)与永嘉方日新(汤夫)。

方汤夫因击败永嘉派年逾七旬的老将李冲(一作李中,字小山)而一战成名。去世後,同里何白(?~1628)为之作《方汤夫传》,【注1】何白在传中提到扬州小方,但未及其名。其文曰:
“雅聞前輩有鮑澗泉名一中者,為國朝國手冠,深以不及見為恨。乃從故老覔鮑所藏秘錄,及鮑同時之周源、徐希聖所傳圖勢。湯夫日精研覆覈,盡得其蘊。時李小山冲,年七十餘,奕家宿將,雅自負足對壘鮑君,周、徐以下弗論也。湯夫往與角,李遂北,已再試,再北。李嚼齒擲局于地,大呼曰:‘神哉!’遂斂膺嘆服。於是‘永嘉小方’之名滿天下。同時稱國手者,則廣陵之方,新安之呂,温陵之蔡。彼三人者,鼎跱海内,人人自謂得大將,未知鹿死誰手也。旣聞湯夫名,莫不為爽然自廢。”

文中廣陵之方,即方子振;新安之呂,即呂济(字存吾);温陵之蔡,即蔡学海。

披露“扬州小方”与“永嘉小方”同名同姓这一事实者,也是李維禎。李本人并不认识方汤夫,因其兄方子謙在幕中任塾师的关系,为之作《東嘉方君墓志銘》。【注2】文中写道:
“里有鮑一中,弈品于永嘉派為第一,死久矣。從故老得鮑所藏秘法,案習之,遂盡其術。時復有李中、周源、徐希聖,周、徐亦前君死,獨李在。君毅然請往試,李不能敵。而維揚亦有與君同姓名者,及兄子謙,咸國手。于是人號君‘東嘉小方’云。”

胡应麟也知道这一事实,先在《圍棋歌贈黄生應魁》中纪之:【注3】
嘉隆奕者師鮑髯,敵手燕臺惟小顏。琅琊門下角程李,斧柯欲爛天東南。
四明岑乾出稍後,自說髫齡遇神授。一時諸子皆偏師,何能突過顏鮑右?
邇來國手歸維揚,方生日新最擅場。天馬行空絕蹊逕,喧啾百鳥鳴鸞凰。……

又在《後圍棋歌再贈黄山人》中纪之:【注4】
隆萬以來攻奕者,歙有小吕閩小蔡。黄生崛起禹穴中,倏忽時名共當代。
丈人丱角遊長安,國手何人不針芥?鮑顏二李盧及岑,次第攜枰入東岱。
中原豪傑屈指空,晚得方生最稱快。方生巧思凌古今,游戲神通了無礙。
永嘉方生並時出,名姓俱同劇堪怪。少年復有六合王,浸浸澠池欲與代。……

两首诗都很长,且重点不在方子振与方汤夫,故本文仅节錄其起首一小部分。《後圍棋歌再贈黄山人》作於万历二十三年乙未(1595),笔者将在後文给出说明。胡应麟的记录较李維禎早四年。

这位黄山人,胡应麟在詩後自注中有云:“會稽黄生,奕為過江第一流。”笔者将在後文中介绍,此处暂且略过。诗中前一“方生”,自然是方子振,“永嘉方生”指的是方汤夫,而“六合王”,则必定是指王寰。

关于永嘉二方,因与本文关系不大,仅作简要介绍。

方子谦,名日升,生於嘉靖二十九年(1550),卒年不详。因李維禎《大泌山房集》刊於万历三十九年(1611),而方子谦为主要校刊者之一,故其卒年当於是年之後。少颖敏,好六书之学,能诗,善弈。万历十四年丙戌(1586)赴餘姚棋会,与諸邵较技。二年後,北上薄遊金陵,嘗兩谒王世貞,得王品定其棋品为二手。无所遇,寻入都門,留三年,见闻愈博。万历十九年(1591)南归,欲闭门著书。正值李維禎门生郝敬为永嘉县令,为李寻找“直諒、多聞、工詞翰、精八法者”为塾师,闻子謙之名大喜,遂荐入李氏幕中。【注5】此后,子谦随李維禎升迁降谪,南北东西,舟车万里,长达二十年。著有《古今韻會舉要小補》。

方汤夫,名日新,生於嘉靖三十四年(1555),卒於万历二十六年(1598)三月十八日。遗腹子,髫年与兄子謙寄居外祖家。善病,嘗在床蓐間,“日苦呻吟,智慮無所寄,乃于床頭置一枰,以指畫方罫而沉思之,忽大悟,深得其解。”【注6】因击败永嘉派七旬老将李冲而成其弈名。而又耻以一技鸣,乃挈妻子居焦坑山中,刻志读书及为诗歌,常请友人何白删正。万历十六年(1588),慈溪刘志选(約1552~1629)因言事谪福宁州判,闻汤夫名,召入幕中。汤夫随刘赴闽,归慈溪,遊武林,宦合肥,“偕或經數歲,手談或累月日不輟。”【注7】然久客刘署,郁郁不自得。刘赴京入計(考核政绩)約在万历二十五年(1597),汤夫因病留在合肥,比刘返,未及二旬而逝。

方汤夫棋名之成较方子振约晚十年以上。何白文中所言“廣陵之方,新安之呂,温陵之蔡”三国手,“旣聞湯夫名,莫不為爽然自廢。”似有夸大之嫌。事实上,方汤夫从未到过京师与其他国手较技。李維禎《東嘉方君墓志銘》中有云:“嘉、隆以來,名山人者鵲起,游貴顯,坐作聲價,君竊耻之,故足跡未嘗至京師。”可以算作一种解释。笔者以为,方汤夫有自知之明,故未再向其他年富力强的国手挑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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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注1】【明】何白:《汲古堂集》(卷二十六),四库禁毁书丛刊,集部177册
【注2】【明】李維禎:《大泌山房集》(卷八十七),四库全书存目丛刊,集部152册
【注3】【明】胡應麟:《少室山房集》(卷二十五),文渊阁四库全书,集部1290册
【注4】同【注3】
【注5】見【光緒】《永嘉縣志》(卷十七•人物•文苑),方日升条。
【注6】同【注1】
【注7】同【注2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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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国手方子振考六

(六)方日新,还是方新?

方子振名为日新,已在前文获证。但【嘉慶】《重修揚州府志》(1810)上的记录,其名却是方新。这一来,就产生了一个问题,地方志上的记录是否错了?

不过,这一担心是多馀的。笔者新发现的两篇文献,证明了方子振确实曾名方新。

(六之一)
关于方新的文献,諸家多引用【嘉慶】《重修揚州府志》上的记录。然而,这一记录并不是最早的。较早的【雍正】《揚州府志》(1733)、【乾隆】《江都县志》(1743)都有其记录,内容相去不远,并注明了资料的源头——【萬曆】《江都縣志》(万历二十七年(1599)刻本)。现将该志的相关记载全文转录如下:

【萬曆】《江都縣志》(卷十八•名賢傳第五)
方選,字以賢。少有四方之志,不果,遂退而學醫,兼為里中童子師,又不讐其業,差給旦夕而已。平生慕范文正公之為人,雖貧,稍有贏糈,輙以給宗黨之困者。嘗拾遺金於道,訪得其人歸之。仲子新,少習博士業,不甚通究,然於奕獨有神解。選嘗與客奕,新甫六七歲,置膝上觀之,辟咡語選:“客某道有瑕,可攻。”不信,客竟得備不敗。比收局,客戲謂新曰:“童子何知吾瑕乎?吾不畏攻也。”新再為布子如前,不差一道,指選攻之,客大敗,以是神之。比丱角,與郡中諸先輩奕,皆無敵手。時京師李時養客王弇州,稱海内第一品。弇州過廣陵,邀新與李奕,初逊一子,翌日則已雁行,三日遂成勍敵。弇州曰:“李格雖差勝,方駸駸未可量矣。”此尤弇州愛李,為是語耳。稍長,遊京師,諸貴人爭迎致之。時閩有蔡生,越有岑生,皆游諸貴人,張甚。遇新,雖鼎立,而勝恒在新。後兩生護名,多托匿不與角。初,弇州嘗作《奕旨》一通貽時養,極推顏子明、程汝亮、鮑一中為明第一品,恨不見新今日耳。新竟以藝重,諸貴人醵貲為補大胥弟子員,名赫赫海内,無能當者矣。然非選好也,居常謂新曰:“孺子知奕乎?堯以是教不肖子,卽工如秋,小數耳。吾用以娱吾老,而非以為賢也。孺子勉之。”當隆慶間,德清許公為兩淮鹽官,倡明文成之學,選遣新游於許,欲奪其奕好也。先是永嘉徐希聖游廣陵,與鄉人顏子明俱擅國手。未幾客死,死之夕,新生。新於奕有神解,人謂徐後身也。此釋氏輪廻三生之說。或者其然乎?

关于方新的事迹,【萬曆】《江都縣志》上的记录显然优于【嘉慶】《重修揚州府志》,而後者的记录亦毫无疑问源自前者。【注1】以笔者所见,就地方志中棋家的传记而言,如果前志、後志皆有记录,一般来说以前志的记录为佳。此为一例,前面提到的【乾隆】《臨清直隸州志》与【民國】《臨清縣志》关于方子振的记录,则又是一例。

古人修地方志,对于人物传记须遵循一个重要原则,即“生不立传”。意思是说,只要某人还活着,无论其事迹如何,皆不能为其在地方志中立传。所谓“盖棺论定”者是也。但生者的事迹,附在某位死者的传记之中或之後记载,则不受此限制。关于方新的记录正是如此。方选的事迹本来很普通,可传可不传。但为了使方新的事迹保留下来,修志者便为方选立传,从而可将方新附在本传之中,如此便可载入地方志。到了【嘉慶】《重修揚州府志》修撰时,有关方选的记录全删,就只剩下方新了。

文中提到的德清许公,便是許孚遠(1535~1604)。許孚遠,字孟中,號敬菴,浙江德清人。嘉靖三十七年戊午(1558)乡试中举,四十一年壬戌(1562)进士,授南京工部主事。官至兵部左侍郎。万历二十七年(1599)二月起,屡书乞休,八月乃许。三十二年(1604)卒於家。赠工部尚书,後谥恭简。学宗王陽明,笃信良知。有《敬和堂集》。【注2】

隆庆六年(1572)八月,许孚远为王篆诬为“党高拱”,谪为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判官。【注3】许於万历二年(1574)间擢太僕寺丞,他在扬州约一年半,在此期间与方選父子相识。【注4】许孚远於万历十九年辛卯(1591),应方子振之请,为其父作《方布衣傳》。笔者将在(七)中介绍此文。

【萬曆】《江都縣志》刻於万历二十七年(1599)。为方選父子作传的想必是扬州的一位耆老,其对方选的事迹了解颇详,但对方新成年後的事迹所知不多。文中提到方入太学之事(補大胥弟子員),但不知方移居山东临清,也不知方更名为方日新并取字子振。

(六之二)
笔者发现的另一篇文献,是陳堯的《方心傳》。【注5】全文如下:

方心者,維揚人也。父曰方選,為里中童子師。生從之受書,日記千百言,又善作小楷,父因屬意,而教之甚嚴。客有善奕者,父延之奕,生從旁觀之,輒能指(摘)其勝敗。第父在,噤不出一語,然亦時時抵掌揶揄,笑客之劣。客曰:“何物小子?作此鬼怪!”怒而去。父曰:“兒子輩不讀書,顧耽耽嗜奕!奕豈取青紫物耶?吾終不以姑息之愛,俾爾廢學而嬉!”欲撻生。懼而退,讀書如故。然其意未嘗不在奕也。嘗坐空室中,畫紙為局,以黑白子遞相攻擊,遇所得意,若有神助,躍然起曰:“奕之玄妙,固至此哉!日者吾父之客,直所謂管中窺豹,見一斑耳!吾當折箠而下之,令其北面稱弟子!”蓋報其前言也。他日復視奕,父奕將敗,不覺失聲曰:“大人誤矣!如此則生,如此則死。”父雅意不欲生學奕,聞生言大恚,已復喜曰:“兒聰明過我。”遂(縱)之奕。維揚名都,衣冠輻輳,多文藻風流之士,聞生名,轉相告報,爭延致之。生至,年裁八九歲,軀幹小弱,頭髮新薙,青衫白襪,趨蹌而前。衆稍稍易之,及與之奕,卽棋塲老師,無不敗北。于是稱其號曰:“橘仙”。【“橘僊”】,始吾見子之貌,么麽耳。今吾見子之機謀智識,神人也。吾聞釋典有前身後身之說,子豈前生王積薪之徒,復生於今,而靈性猶存者耶?吾誠服子矣。願以師席事子,受教終身焉。生謝不敢當。去而南遊金陵,至于吳下,凡達官貴人,縉紳先生之流,率倒屐迎之。及與之奕,亦往往敗北,如在維揚時。生曰:“天下之技,如斯而已乎?古人取友四方,今之世豈無勝己者?吾將求之。”今歲春,來遊通州,館於凌太學逊庵家,若曹光禄異庵、陳進士未齋與大學皆善奕,雖非生敵也,亦時時對局。諸君每舉一子,將下復止,以求必勝,卒不能出奇。生随手而應,若不經意。比其局終,目而數之曰:“吾勝幾子矣”或“勝幾子半”。諸君讙然以為神,生則笑而不答也。生嘗自言從前讓客,大都八子以至四五子而止,其讓一二子者,僅數人焉。亦神妙矣!生抱其絕藝,游行人間,曾無驕惰心。卽棋品最劣,亦與手談,終日忘倦。以故人樂親之,不忌其能也。客曰:“生之必勝,何也?”余曰:“昔陳堯咨善射,自謂無雙。有賣油翁弛擔而觀之曰:‘不過熟耳。’陳扣其說,翁取葫蘆,以一錢覆其上,酌油注之,油盡而錢口不濡。曰:‘此亦熟耳。’生之必勝,不謂之熟乎?”又曰:“諸人亦勍敵,然皆不勝,何也?”余曰:“昔人有與烏獲手搏者,不知其為烏獲也,互為勝負。旣知其為烏獲,未及交一臂,縮項吐舌,褰裳而避之矣。何也?懼與不懼也。諸人之不勝,非懼心使然乎?”客曰:“良是!良是!”余林居頗暇,與生款洽,因述其平生,及余之緒論,著為兹傳,以附上古方技之後,俾後世知有生焉。
醒翁曰:往方生索余詩,余贈之詩矣。辭曰:“惜哉學技勤,于道不足齒。孺子若可教,吾當授經史。”生讀之慨然歎焉,曰:“公教我矣。”乃謝絕素所往來者,習為舉子業。去歲試于縣,其父入格,升之府,府罷落之,不得試于御史臺,以成厥志。雖然生善奕,使移其學奕之心以學文,余知其必有遇也。於戲!生其進乎技矣!

陳堯(1502~1576),字敬甫,号醒翁,又号梧岡,南直隶通州(今江苏省南通市)人。嘉靖元年壬午(1522)举人,十四年乙未(1535)进士,除工部主事。官至刑部左侍郎。四十五年丙寅(1566)二月致仕,归隐林下十年而卒。【注6】

《梧岡文正續兩集合編》是一部康熙末期的抄本,由陳堯五世孙陳世昶所辑,刊本已佚。《方心傳》中有两个字不清晰,只看得出偏旁。笔者根据前後文意思,推测出其字,用()标出。文中又连续出现“橘仙”与“ 橘僊”,两者同义,其中之一似为衍文,用【】标出,但留着也读得通。紧接着,从“始吾見子之貌”到“受教終身焉”这一段,似为棋师对方心说的话,文章虽读得通,但没有交代清楚,或又有缺字。

比较上述二文,可知方心就是方新,毋庸置疑。从而也证明了方子振确实曾用名方新。把姓名误写为同音字甚至近音字,这在古人诗文中常见,不足为怪。陳堯对方子振童年时期的围棋事迹描述甚详,甚至点出了不许他下棋的塾师之名,乃是其父方選!

《梧岡文正續兩集合編》起首,有新蔡張九一於隆慶六年(1572)五月既望所作《梧岡續稿序》,以及汝南劉繪於万历元年(1573)正月望日所作《梧岡續稿後序》。由此可知,如无意外,《方心傳》最晚作於隆慶六年,应迟于王世貞的《弈旨》。

☆        ☆        ☆        ☆        ☆        ☆        ☆
【注1】【嘉慶】《重修揚州府志》上的方新传记引自范荃《竹隠居随筆》。而范荃(1633~1705)要在【萬曆】《江都縣志》刊行三十餘年後才出生。见《清人别集总目》(第二卷),安徽教育出版社,2000;1345页。
【注2】【康熙】《德清縣志》,卷七•人物傳•儒行,“許孚遠”条。
【注3】许孚远为高拱起用,而高与张居正不和,张上台後即清除高党。见《明史列传》卷一百七十一•儒林二;《明世宗實錄》卷四。
【注4】【明】林之盛,《皇明應諡名臣備考錄》,卷一•理學名臣。
【注5】【明】陳堯,《梧岡文正續兩集合編》,卷七,四库全书存目从书,集部101册。
【注6】据【萬曆】《通州志》,卷七•名臣,“陳堯”条。陳堯二十一岁中举,故推得其生年。自嘉靖四十二年(1663)九月起,陳堯的升迁、致仕记录,分别见《明世宗實錄》,卷五百二十五、卷五百三十、卷五百四十六、卷五百五十、卷五百五十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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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2-1 02:21:40 |显示全部楼层
明国手方子振考七

(七)方子振之生年、方李会棋之年、入京之年与游学太学前後

(七之一)
根据李維楨《弈微序》与【萬曆】《江都縣志》的记述,笔者猜测許孚遠可能会有与方選、方子振父子相关的诗文。但国内现存的《敬和堂集》为八卷本,仅存四卷,【注1】残缺太多,不见其文。

笔者从台湾的“漢學研究中心資料庫”查到,【注2】《敬和堂集》又有十三卷本,原本现为日本内阁文库所藏。《方布衣傳》在第十二卷上。

承蒙浙江省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邹建锋博士将《方布衣傳》拍成照片惠赠,笔者在此深表谢意。

《方布衣傳》全文如下:
外史氏許孚遠曰:江淮之間,多任俠,廼恂恂長厚,履禮蹈義之士,以耳目所覩,記希稱焉。豈風氣使然哉?有若方布衣,隱行絕類儒者,不囿江淮風氣,君子賢之矣。布衣諱選,字以賢,别號古溪。其先浙之四明人,始祖顯戍廣陵,遂世籍廣陵。布衣蚤歲孤,見困厄,嘗走浙以西,客語溪之上,及長而歸。初有雄心,譚劍術,已輒棄去。雅好讀書,倦則引錐刺股,以自淬礪。苦家貧,不能卒業。又退而學醫。醫雖行,非布衣志,旦夕苟給,則瀟然獨居,不與時工競虚名,走廛市,爲無厭也者。平生慕范文正之爲人,遇親故有急,随力務施與,弗吝。歲大歉,窘甚。偶拾遺金於道,必求得其人而歸之。或餽遺非禮,亦赧然色辭。人目之爲迂腐,弗顧也。教其二子,及誨迪蒙學,首先孝悌忠信,牆牅皆格言。仲子日新出後妻劉,劉稍異視,布衣嚴爲曉戒,感以至誠。母子兄弟卒相和翕。里有士雅善布衣,獨好臧否人物。布衣耳之,每絕口不應。其人久而悟,遂爲終身交。里中推布衣爲鄉約長,布衣遵奉高皇帝聖諭六語,勸率諸人,有犯約者,顰蹙不寧,若身犯之,責令改行而後悦。其秉心類如此也。先是許子謫判鹾司維揚,諸生間從受學。其子日新甫弱冠,以善奕鳴。布衣戒之曰:“學,吾志也;奕,兒癖也。今幸許公明聖賢之道於此,兒盍往從之遊?儻得聞所未聞,遂捨藝趨學,學爲端人,吾老死無恨矣。”日新於是執贄就許子之門,日夕與諸生相砥礪。未幾,布衣病,慮不起,則手爲書,謝許子,託日新以終身,期不孤所願。許子覧而悲之其歾也,爲之哀詞以吊之。布衣臨終,呼二子語曰:“富貴在天,爲善在我。兒曹勉之,吾已矣。吾族姓不蕃,弟姪俱貧艱,有未娶者。兒稍自立,其周旋之,以卒吾志。”其後,日新遊京師,名動公卿,以貲入太學,兼致其兄日慧,官太醫,兄弟並列衣冠。而日新雖不捨於藝,然言動謹飭,尤重義輕財,不忘繼述,皆布衣之教也。自癸酉迄辛卯,歷十有九年,日新凡三請於許子,乃爲布衣傳。

隆庆六年(1572)八月,许孚远谪为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判官,在扬州约一年半。方子振从许孚远受学,当在是年稍後或万历元年(1573)初。

“弱冠”,语出《禮記•曲禮上》:“二十曰弱,冠。”后世遂以男子二十岁左右为弱冠。许孚远未必知道方子振的确切年龄,文章中称之“甫弱冠”,大致上是指方年约十八、九岁。由此可以推出方子振的生年为嘉靖三十四年(1555)或三十五年(1556)。

许孚远为方选作传,从万历元年癸酉(1573)到万历十九年辛卯(1591),拖了整整十九年,似乎有些勉强。但许孚远既受方选临终之托,其用心应是借机激励方子振努力向学。从许文中“兄弟并列衣冠”一句,可知方子振此时已经坐监十年以上(见下文七之四),已经或即将期满,仕途应有保证。方选的遗愿终于实现,可以瞑目於九泉之下了。

(七之二)
方子振对胡應麟说:“年至十三,天下遂無敵手。”仅仅称霸江南,当然还算不上天下无敌。应该到方子振与国手李时养交手,成为劲敌之後,才有可能。此时李巅峰已过,开始走下坡路,而方刚刚崛起,锐不可当。此消彼长,方之天下无敌,势在必然。因此,方的话,可以理解为:“年至十三,与国手李时养较技,三日为劲敌,天下遂無敵手。”

李时养自北京孤身南下,到达江南约在万历四十五年丙寅(1566)初或稍早些。而新安程汝亮也差不多同时到来。四、五月间,王世貞、王世懋兄弟与李时养、程汝亮及其他友人同游宜兴张公洞,【注3】观仙人局。王世貞有诗纪之:

《李、程二生,皆國手也,同入張公洞視僊人局,戲贈一絕。》【注4】
還携國手出人間,洞裏雲封玉局閒。却道僊家無歲月,誤他樵斧爛春山。

关于方子振与李时养会棋的记录,最早见於【萬曆】《江都縣志》,其文曰:“時京師李時養客王弇州,稱海内第一品。弇州過廣陵,邀新與李奕,初逊一子,翌日則已雁行,三日遂成勍敵。弇州曰:‘李格雖差勝,方駸駸未可量矣。’此尤弇州愛李,為是語耳。”

对于这段文章,有两个字需要注意。一字是“時京師李時養客王弇州”中的“客”,另一字是“弇州過廣陵”中的“過”。

王世貞有一别号“弇州山人”,故文中称之为“王弇州”。“客”在此文可能有两重含义:一是客居,一为门客。如果方李会棋发生在王世貞家乡太仓,後一层含义未必存在。但方李会棋是在扬州,如若不是门客,一般来说,没有主人有事出远门而客人随从前去的道理。“過”者,经过之意。从某处来,到另一处去。“弇州過廣陵”,说明扬州不是王世貞出行的目的地。

考王世貞在隆庆年间(1567~1572)的北行记录,计有以下三次:
其一,隆庆元年(1567)正月初,王世貞与弟王世懋上京,为父王忬(1503~1560)申冤。【注5】八月,王忬得以昭雪,诏復原官。在回乡途中,王世貞经过扬州。
其二,隆庆二年(1568)四月,王世貞起补河南按察司副使,整饬大名等处兵备。因病上疏请致仕,未允。七月,王世貞抱病启程赴任,途中也经过扬州。是年除夕,在河南得迁浙江左参政之报。隆庆三年(1569)正月启程赴任。南下途中,王世貞取道金陵,与弟王世懋相会。王是否经过扬州不明,因为没有与此相关的诗文。
其三,隆庆四年(1570)六月,王世貞赴山西按察使任。其时已逾到任期限。【注6】王从京口(镇江)渡江至仪征,经六合北上,未过扬州。十月,得母疾復发之讯,寝食俱废,上疏告归。行至澤州(今山西境内),得母讣,昼夜兼程返乡。【注7】故此次出行,无论往返,王世貞均没有去扬州。

隆庆五、六年(1571~1572)间,王世貞丁母艰家居,未出远门,没有到扬州的记录。

隆庆元年正月初,王世貞兄弟上京,李时养送至苏州而别。王世貞有诗《吳門别李時養二絕》纪之。【注8】其一曰:“君為北客向南征,我是南人暫北行。陽鳥欲辭春燕至,那能不起故園情?”既然没有同去,方李会棋发生于是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
如此,方李会棋就只有隆庆二年(1568)七月间,王世貞赴河南任途经扬州的这次机会了。李时养随王世貞到扬州,可能的原因有二:
其一,李时养为王世貞门客,因此,当王带病赴河南任时,李随之前往,乃是天经地义之事。
其二,王世貞在上一年经过扬州时,得知方子振有“神童”之名,有意要李时养测试方之真正棋力,故邀李随行,但李未必随王到河南。

两者皆合情理。所以,笔者认为,方李会棋当在隆庆二年(1568)七月间。而方子振的生年,亦可确定为嘉靖三十五年(1556)。

(七之三)
据李維楨《弈微序》,方子振由余有丁与何洛文两位学士传书安排入京。通过考察余、何二人的宦迹,可以大致上推出方子振的上京之年。

余有丁(1527~1584),字丙仲,号同麓,浙江鄞县人。嘉靖四十一年壬戌(1562)探花,授翰林院编修。隆庆初充经筵讲官,五年辛未(1571)正月升国子监司業。万历元年(1573)正月升左春坊左庶子掌南京翰林院事,二年(1574)四月升南京国子监祭酒。四年(1576)十月因病乞归获准。六年(1578)三月起用为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,尚未到任,同年七月又改太常卿管国子监祭酒事。其後又屡有升迁,十年(1582)六月升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,入阁办事。万历十二年(1584)因病乞休未准,卒於京师。谥文敏。有《余文敏公文集》。【注9】

何洛文(1536~1600),字啟圖,号震川,河南信陽人。文学家何景明(1483~1521)之孙。嘉靖四十年辛酉(1561)解元,时年二十六岁。四十四年乙丑(1565)进士,改庶吉士。每试馆阁,辄冠曹耦,授编修。神宗登极,擢修撰,充经筵日讲官。历官侍读学士、詹事府少詹事等,至礼部左侍郎。在词垣七任,讲官十年。万历十二年(1584),诏予休致(因张居正事受言官波及),卒於万历二十八年(1600)。有《何震川先生集》二十八卷。【注10】

何洛文好弈,又充任神宗的经筵日讲官;而神宗少年时嗜弈,不知是否受到何之影响。致仕之後,何与汝陽赵賢(字良弼),新蔡张九一(字助甫)等人为山水游,“角巾野服,觴弈詩篇,不减香山洛社。”【注11】

万历元年癸酉(1573)乡试,何洛文在南京任南直隶主试官,【注12】应在是年与方子振相识。《何震川先生集》中很可能留下与方子振相关的诗文,此集现藏北京图书馆,尚未影印出版,笔者无法看到。余有丁则没有留下与围棋相关的诗文。

从万历元年到四年,余有丁曾在南京任官三年多,当在那时与方子振相识。余有丁重新起用,约在万历六年(1578)下半年抵达北京。
方子振何时到达北京?若以李維楨的记录为准,当在余有丁到京任学士之後,至迟在万历七年(1579)上半年。由于神宗於万历六年(1578)二月大婚,而方子振入京之事为余有丁与何洛文传书安排,故其日期似可稍早一些。很有可能在万历四年(1576)十月前,即余有丁从南京辞官回乡养病之前,已将此事安排妥帖。因方选卒於万历元年,方子振仍须守孝,亦不能早於万历四年上京。笔者在此只能作一些合理的猜测,有待发现新的可靠资料才能最后考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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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七之四)
方子振到北京之後,诸事皆顺。首先,方子振与早已在京的温陵蔡学海与餘姚岑小峰交手多胜,以致二者为护名避战,方的棋壇霸主地位从而得以确立。

另一方面,权宦冯保等将方子振安置在上宾客舍,起居出入有僮仆(或小太监)服侍。这些僮仆皆受权宦之命而来,为的是向方子振学一些棋技,辗转传入宮中,取悦少年神宗。冯保之流还准备授方子振以锦衣卫官职,便于神宗召见。

其时权宦冯保与权相张居正(1525~1582)勾结,威势赫赫。而方子振预感冯保之流不能长久,作出了一个重要抉择:入太学求学。

进太学之後,方子振谨守学规,按时出入。授棋之事,方找了友人蔡夢斗代替,于是逐渐远离冯保之流。其时约在万历八、九年间。张居正死於万历十年(1582),冯保遂失势,未幾被谪并抄家籍没,发送南京。凡与冯保之流关系稍密之人大都牵连进去,而方子振安然无恙,并解救蔡夢斗,护送其归家。此举使京城士人愈加赞赏方之为人。釋德清在《弈微後序》中,记述当年在北京听到关于方子振的传闻时云:“所遇靡不亟稱之,殊無議其短長者。”可见当时方子振的口碑确实不错。

太学,又称国学,是明朝的最高学府,正式名称是国子监。因明太祖朱元璋建都南京,所以南京也有国子监,称南国子监、南太学或南雍。太学生,又称监生。明朝的监生分为举监、贡监、廕监、例监四种。举监,指会试落第举人,可以直接入太学。贡监,是由地方官学选拔入国子监者。廕监,是指品官子弟。例监,又名捐监,指捐赀入学者。例监始於景泰元年(1450),“以邊事孔棘,令天下納粟納馬者入監讀書,限千人止。”【注13】贡监又分几类,廕监对官品亦有专门限定,此处不详述。

各类监生,凡修滿学分,坐监熬足岁月,再经过历事(相当於实习,为期正历三个月或杂历一年),如果合格,就有了作官的资格。同是官学,低级的府、州、县学的学生,就没有权利直接当官了。《明史•選舉志》记载:“科舉必由學校,而學校起家可不由科舉。學校有二:曰國學,曰府、州、縣學。府、州、縣學諸生入國學者,乃可得官,不入者不能得也。”

由于例监靠纳粟捐赀入学,品流混杂,其素质一般来说不如其余三类监生。因而对于各类监生的录用,例监排位最下。《明史•選舉志》云:“於是同處太學,而舉、貢得爲府佐貳及州縣正官,官、恩生(均属廕监)得選部、院、府、衛、司、寺小京職,尚爲正途。而援例監生,僅得選州縣佐貳及府首領官;其授京職者,乃光禄寺、上林苑之屬;其願就遠方者,則以雲、貴、廣西及各邊省軍衛有司首領,及衛學、王府教授之缺用,而終身爲異途矣。”

方子振由京城公卿捐赀入太学,故为例监。方選在世时一直期盼方子振弃弈向学,以入仕途。方子振也作了一番努力,但效果并不理想,仅通过县学考试,落选於府学,【注14】最终仍以弈得遂其志。而其兄方日慧亦跟着受惠,得以成为太医。

然而坐监并不容易,其过程相当漫长,一般来说,至少需要十年以上,而真正得到机会作官,往往还要等更久。方子振入太学约在万历八年至九年(1580~1581)之间,得补广东宪幕之缺在万历三十三年(1605),用了约二十五、六年。不过,有资料显示方子振在此之前曾在光禄寺任职,具体职务不详,亦不知是监生历事还是正职。【注15】

☆        ☆        ☆        ☆        ☆        ☆        ☆        ☆
【注1】【明】許孚遠,《敬和堂集》,四库全书存目丛书,集部136册。
【注2】“漢學研究中心資料庫”
【注3】【明】王世貞,《游張公洞記》,《弇州山人四部稿》,卷七十二,文渊阁四库全书,1280册。
【注4】【明】王世貞,《弇州山人四部稿》,卷五十,文渊阁四库全书,第1279册。
【注5】嘉靖三十八年(1559),总督蓟辽保定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王忬因滦河兵败下狱,为严嵩构成死罪,次年十月朔斩於市。
【注6】王世貞得吏部急字文凭於隆庆二年(1568)正月初四,限四月一日到任。二月,行至常州,王本人染疾,随即母病,因而未能成行。见【注7】,194~198页。
【注7】郑利华,《王世貞年譜》,复旦大学出版社,1993;202页。
【注8】同【注4】
【注9】余有丁在万历年间的升迁记录,见《明神宗實錄》,卷九、卷二十四、卷五十五、卷七十三、卷七十七、卷一百二十五。
【注10】见【明】過庭訓,《本朝分省人物考》,卷九十三•河南汝寧府二,“何洛文”条;【明】張弘道、張凝道,《皇明三元考》,卷十一;《明神宗實錄》,卷一百四十八。
【注11】同【注9】
【注12】【明】張弘道、張凝道,《皇明三元考》,卷十三。
【注13】《明史•選舉志》
【注14】见(六),陳堯《方心傳》。
【注15】笔者已在台湾网站“明人文集聯合目錄與篇名索引資料庫”中查到相关目录,但尚未见到其诗,故暂时无法介绍。
明人文集聯合目錄與篇名索引資料庫:
http://nclcc.ncl.edu.tw/ttscgi/t ... 0.0634361090479979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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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国手方子振考八

(八)方子振与方渭津之间关系的确定

笔者新发现的关于方渭津的诗文有七篇,五位作者,其中四位作者的诗作对确定方渭津与方子振之间的关系起重要作用。

(八之一)
釋如愚
《同張函一汪九華二孝廉方渭津太學秋日泛舟二首》【注1】
秋水經時至,横波一櫂開。殘陽留古渡,深柳過荒臺。鴈宿沙頭去,人穿雨足來。無端衰變氣,草木盡悲哉。
其二
乘夕邀遐景,輕舟喜載浮。水聲憑石起,沙色抱灘流。野岸禽啼雨,空城杵急秋。人烟寂寞處,前櫂語同游。

《中秋同張函一汪九華二孝廉集方渭津太學齋頭分賦》
中秋難好月,有客況新知。念此他鄉夕,能無故國思?蟾光滋水動,桂暈却風移。遮莫寒烏繞,依棲未定枝。

釋如愚,俗姓袁,字蘊璞,江夏人。錢謙益《列朝詩集小傳》(閏集)有传云:“少为书生,跅跎负俗。削髮为僧,居衡山之石頭庵。自楚来金陵,居石頭城南碧峰寺,遂号石頭和尚。自负才藻,薙染後,使性重氣,时时作举子業,思冠巾入俗,与时人角逐,已而復罢。”“为人才辨纵横,笔舌掉厉,以诗遊宰官族姓,摇笔数千百言,观者爭吐舌相告。”曹学佺为其诗集作序,称其五言律诗“奇险多慷慨悲愤之句,不作禅语,所以为佳。”与之交游的著名文人还有周汝登和公安袁宗道三兄弟。

如愚的这几首诗,作於万历十六年戊子(1588)年之前。诗的本身并没有提供直接有用的信息,没有提到围棋,地点也难以确定,很可能是临清,但这要等到介绍袁宏道的诗时才能作出合理的解释。重要的倒是诗题,因为提到了“方渭津太學”,亦即方渭津是太学生。而据前文(三)、(六)、(七),已经知道方子振是太学生。因此,这是方子振与方渭津的第二个共同点。第一个共同点,自然就是两人的籍贯都是扬州。

(八之二)
袁宏道(1568~1610)
《飲方渭津齋中》【注2】
山齋多快事,彈棋角盃斝。衛水齧墙流,瓶中見帆瀉。魚鷹窺筆床,溪花亂枰馬。開簾觸新韻,高吟對梧檟。

袁宏道,字中郎,号石公,公安人。万历二十年壬辰(1592)进士,二年後,得选吴县令,又二年去官。二十六年戊戌(1598)任顺天府教授,历国子监助教、礼部主事,擢吏部验封司主事,改文选,移考功员外郎。与兄宗道、弟中道并称“三袁”,是公安派的创始者。

袁宏道的这首诗,於万历二十六年戊戌(1598)清明之前,由仪征赴京途中,经临清拜访方渭津时所作。走水道即京杭大运河上京,【注3】临清是必经之地。虽然诗题与诗中并未提到临清,但“衛水”一词将其隐喻其中。衛水,即衛河,发源於河南辉县,至山东临清与运河(会通河)会合,往北又称南运河,经天津入海。【注4】根据诗意,可知方渭津傍衛河而居。这样就容易解释如愚诗中有“蟾光滋水動”,描述水中月影之句了。

台湾朱铭源先生在所著《中国围棋史趣话》中,提到袁宏道《飲方渭津齋中》之诗。【注5】可惜朱先生没有注意到诗作的时间与地点,因而导致对诗题的误解。

袁宏道在万历二十五年丁酉(1597)八月为如愚《空華集》作序,或许从他那里得知方渭津住在临清。同住临清,是为方子振与方渭津的第三个共同点。

(八之三)
韓上桂(1672~1644)
《丙午秋集歐子建象觀堂看方渭津黄斗華奕棋賦贈》【注6】
方生黄生俱犖卓,共抱奇情懷壯畧。願随去病度燕然,更逐伏波誇矍鑠。
生當太平無可用,精神欲斂猶飛動。時將磊落寄談鋒,幾向綵毫示操縱。
操縱横生不可窮,耗心復寓一枰中。奕秋先年猶豎子,宋代積薪豈足雄?
閒過草堂劇語罷,戲探玉局尋變化。一着沉吟眼欲枯,得意奔横随手下。
初疑風雨颯然來,復訝星辰錯落開。出神入鬼杳難測,駕虎驅龍勢不廻。
有時絕處逢生路,嵯峨劍閣緣崖度。大都布勢愛飛揚,攻掠刼侵猶小數。
使我觀之心膽堕,耳目應接如不暇。自是天然妙獨臻,誰云兵道全須詐?
須臾戰罷如無有,絕世奇能不在口。徒然大咲向空冥,弄丸詎識宜僚手。
卽今囗囗乍風塵,耕者莫給織者頻。何不試用謝安石,談咲風流静海垠。
古今共歎不龜藥,封侯(糸+辟)絖惟所作。孔父當年尚語賢,亦知此意非徒謔。
却憐韋曜不知兵,謬為論說置譏評。三分鼎足當時勢,附魏攻劉智豈明?
願君相與保此術,左犄右角原不惡。余雖蹇劣猶能随,竊出偏奇輸末力。

韓上桂,字芬男,一字孟郁,号月峰,广东番禺人。万历二十二年甲午(1594)举人,屡试不第。万历四十四年丙辰(1616)任定州学正。天启元年(1621)补易州学正,六年(1626)迁南京国子博士。之后又历任如皋县令、永平通判。崇祯十一年(1638)迁福建建宁府同知。未赴,仍留饷边,移节宁远。甲申(1644)三月,京师陷落,闻报恸哭不食,抱病数日而卒。乾隆四十一年丙申(1776)赐谥節愍。【注7】錢谦益《列朝詩集小傳》(丁集下)称之为“万历间岭南第一才子”。有《朶雲山房遺稿》(十二卷)等传世。

和如愚的诗一样,韓上桂的诗本身并不重要。诗中甚至还有一处明显的错误,把著名的唐代国手王積薪放到宋代去了。但诗题却提供了重要信息。

根据前文(二)史料8,釋德清《方子振奕微後序》中有一段:“丙午秋杪,子振同蕭觀察來粵,過訪曹溪,一見,居然心鏡中人。異哉!廼出近與黃石甫所布《奕微》,……”由此得到方子振与方渭津的第四个共同点,万历三十四年丙午(1606)之秋,两人同在广东。

歐子建,名必元,顺德縣陈村人。万历诸生。嘗上书大中丞言救时急务,时人韙之穆御史称为“岭南端士”。年六十,膺岁荐与修郡县志。晚年遨游山水,兴之所至,下笔千言立就。有《歐子建集》十八卷(清刻本)。【注8】

黄斗華,名赳,浙江上虞人。【光緒】《上虞縣志》(卷四十•雜志三•方技)有传云:
黄赳,字斗華,博学善弈。時神宗酷好手談,大璫欲引之入見,特使宣召,赳忽遁去。(嘉慶志)

上虞县,秦置,属會稽郡,明清时属紹興府。黄斗華就是前文(五)胡應麟诗中提到的黄山人,号石甫。黄斗華与胡應麟很熟,约有十八年多的交情,每一次见面都向胡索诗,本人也能诗,但未见其作。【注9】胡赠其诗有四首,但其名之表不一,有黄生應魁、黄山人、王石甫、黄石甫等。韓上桂亦另有一诗《贈黄斗華》相赠。

李維楨《奕微序》中提到神宗少年时好棋,在黄斗華的小传中再次得到证实。

(八之四)
孫慎行(1565~1636)
《奕行贈方渭津》(甲寅五月二十八日)【注10】
少年好奕不得竅,恨無國工指要妙,經今垂白猶俗調。
如君吾伊自孩提,何著何著夢語知,信有天巧非人思。
四十年來聞高義,方舟南下經月戲,成風游刃有餘地。
一生獨握常勝兵,讓將後輩與成名,超然斂手忘輸贏。
我見世徒日蠻觸,大聲赤面忙相逐,安能申屈唯吾欲?
進退闔闢疑有微,成虧徃復無停機,懶向時日談是非。
如君渾渾天下稀!如君渾渾天下稀!

孫慎行,字闻斯,号淇澳,南直隶常州府武进人。万历二十三年乙未(1595)进士第三名,授翰林院编修,历官中允谕德、左庶子、少詹事、礼部右侍郎,至礼部尚书。天启七年(1627)七月,为魏忠贤党定为“红丸”案魁首,谪戍宁夏。未及行而思宗即位,以赦免,復官,力辞不就。崇祯八年(1635)召入,未及陛见,卒於北京。谥文介。精易理,弈品第二。

万历四十二年甲寅(1614),孫慎行在京为礼部右侍郎署理部事,因人言,四月上疏乞归,未准。八月又上疏,不等神宗批示,已经离城。神宗闻知,以专擅传旨切责。大学士方從哲申请,神宗优容之,许其回籍调理。【注11】以笔者研究所见,一般来说,明朝大臣在任上很少留下赠与棋家的诗文。孫慎行决意辞官,故无所顾忌。

这首诗非常重要,“四十年來聞高義”这一句,点出了方渭津已经至少垂名四十年。孫慎行应在十岁学弈之始就耳闻方之大名,故有此说。顺便提一笔,这是一首七言古风,三句一换韵是其特别之处。

若以隆庆二年(1568),即方李会棋之年,为方子振成名之始,到万历四十二年(1614)止,计四十六年,可知方子振的棋名也在四十年以上。因此,方渭津与方子振确实是同时代之人。这是方子振与方渭津的第五个共同点,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。

再将方子振与方渭津的共同点罗列一遍:其一,同为扬州籍的国手;其二,同为太学生;其三,同住临清;其四,万历三十四年丙午(1606)秋同在广东;其五,同时代人,共著棋名四十年以上!

至此,可以下结论了,方子振和方渭津就是同一人,绝不会有其他可能。

据前文(三),已知方子振之名为日新,字为子振。关于这一点,根据古人命字须遵循“名字相应”的原则可知,不会有错。 “渭津”当作何解?李松福先生认为是方子振的又一名。【注12】然而,这一理解是错误的。根据古人的称谓礼节,錢謙益、孫慎行、袁宏道、韓上桂等人都是晚辈,决不能对方子振以名相称,只能称以字或别号。所以,“渭津”必是方子振的别号或另一字。以字或别号相称,又略有亲疏之分,友人之间,多以字相称。而袁宏道与韓上桂既为晚辈,又与方子振初次相识,以别号相称较妥。故以笔者之见,“渭津”当为别号。至于錢謙益、孫慎行以别号相称,则可能还有一层用意,笔者将在後文(十)中解释。古人取名命字以及称谓礼节都很有讲究,袁庭栋先生《古人称谓》与吉常宏先生《中国人的名字别号》均介绍了不少知识,有兴趣者,可找来一读。【注13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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